他們開始了一場24小時的搶菜戰役|戰疫日記

時間:2020-02-14

本篇文章收錄於百家號抗擊新型肺炎人物專題欄目#戰疫日記#中,本專欄將聚焦真實的抗擊新型肺炎人物故事,眾志成城,為真實發聲!

此地不宜久留,雙方遠遠點個頭,就匆匆離開了。「我們和農民像一對情侶,農民想賣,我們也想買,阻隔我們不能見面的就是這次疫情,但我們內心還是相互吸引的(笑)。」

文|蘇鐵

編輯|蕭禱

「砸手裡了」

李肖林推著一輛三輪車,車上是一筐筐裝得滿滿當當的黃瓜,剛摘沒兩天,還是翠綠的。他把車子推到村裡扔垃圾的溝旁邊,把黃瓜從車上搬下來,統統倒進了溝裡。

過完年之後四五天,他估摸著一共倒掉了上萬斤黃瓜,損失有幾萬塊,他心疼又難受,「倒的都是錢,都是血汗錢。」他所在的山東煙臺市西埠前村村民靠種植黃瓜為生,家家都倒,溝裡的黃瓜堆成了高山,鄰居家的媳婦兒躲在家裡偷偷地哭,村民之間碰了面,不是唉聲嘆氣就是沉默,李肖林感覺「整個村子都死氣沉沉的」。

正月本來是黃瓜的銷售旺季,銷量大,售價高,夏天賣一兩塊錢一斤,正月能賣到四五塊,這個月的收入能佔到全年的一半以上。李肖林盼著這個春節能多賣一些,他種了四個大棚的黃瓜,每天成熟的大約有兩千公斤,他採摘下來,一筐一筐碼好放進倉庫,怕黃瓜受凍,還小心地一層層蓋上棉被,等著蔬菜商進村子來拉走。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摧毀了他所有的念想。

過完大年三十,李肖林就發現村口的推拉門上了鎖,本村人進出需要登記,外村的人和車輛一律不讓進,往年此時來去熙攘的蔬菜收購商也被關在了門外。

「收購商進不來,菜農賣不出去,黃瓜就爛在家裡了。」李肖林說。他想了很多辦法,在村子裡擺地攤,聯繫城裡的超市,但前面的方法賣不出去,後者想盡辦法還是進不來村。大棚裡的黃瓜還在生長、成熟,瓜翠生生的,賣相很好,一根一根掛在枝頭,李肖林看著心急如焚,他甚至不知道應不應該再採摘,摘下來吧,賣不出去,往家裡拉還浪費人力,只能就近找地方倒掉。不摘吧,這些瓜就要老了,再長下去影響下一茬黃瓜的生長。「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就眼看著那麼長時間的心血沒了。」他說。

李肖林家滯留的黃瓜圖源受訪者

在李肖林焦頭爛額時,150公里外的大成家村村民成碩也陷入了類似的困境。大年二十八的時候,他發現村口拉了一條紅線,不讓人過。沒幾天,紅線換成了一輛車,徹底不讓人走了。幾個幹部在村口搭了個小棚子,輪流值班,一人守一天一宿,吃睡都在棚裡,不讓外人進。

大成家村靠種植韭菜為生,成碩家裡種了四畝韭菜,打算年後割頭茬,往年都是本地小商販進村收韭菜,有時候故意壓價,拖欠菜錢也是常事兒,但這是村裡出售韭菜的唯一渠道,村民老實,「稀裡糊塗也就賣了。」成碩計劃著,一畝地一茬產兩三千斤,分兩茬賣個四五萬塊錢就挺滿意了,這筆錢是這個農村家庭一年的全部收入,但那條唯一的渠道在年後被徹底切斷了。

韭菜和別的蔬菜不一樣,長好了要趕緊割,長太高葉子會成排倒下,再也起不來,意味著這茬韭菜全完了。割了也很為難,韭菜潮溼,根上培土也放不了兩天,賣不出去就開始爛。

成碩記得,這茬韭菜從去年5月份就種下了,7、8月份長出翠綠的小苗,他一株一株地把小苗移植到大棚裡,細緻地施肥、澆水……這些金錢和時間看上去都要血本無歸了,家裡被一片愁雲慘霧籠罩,吃年夜飯的時候,全家人悶聲不響,食不知味。五十多歲的母親著急上火,滿嘴都是泡,在床上躺了好幾天。

村裡有比成碩家更嚴重的,一家種了十多畝的韭菜,割完了賣不出去,放在家裡白白腐爛,「一年就沒收入了,家裡人天天哭。」成碩說。整個村子都陷入了絕望,「就覺得這茬韭菜全完了,就砸手裡了。」

無人問津的韭菜圖源受訪者

「孤獨的行者」

轉機是在一週之後出現的。

淘寶吃貨項目組發現了李肖林和成碩們面臨的困境,而全國各地還有無數個「李肖林」和「成碩」。為了幫助這些農民,淘寶吃貨僅用12小時就上線「吃貨助農」頻道,首批選擇了山東、四川、浙江、遼寧等六省的十款滯銷優質農產品。活動上線的前一天,負責蔬菜行業運營的新人、90後江西女孩龔夢倩一整天都在和蔬菜行業的商家打電話,溝通產品上線的事情。

她找到夢強旗艦店,這家店去年線上營收做到了1個億。創始人郭靖和成克龍是兩位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出身農村,店裡主要賣水果和蔬菜,郭靖本來想著,過年的時候終於能歇幾天了,但疫情打亂了全部的計劃。

龔夢倩問郭靖,問他「敢不敢試一下綠葉菜」。以前他們店裡只有西紅柿、南瓜或地瓜等易儲藏、運輸難度小的農產品,對於一些運輸難度較大的綠葉蔬菜,他們是不敢嘗試的。

這次,郭靖說了「敢」。他的父母種黃瓜,也遭遇了滯銷的困境,他眼看著超市的黃瓜從4塊一斤漲到了10塊,「其實供應端沒有問題,需求端也沒有問題,就是中間的那條運輸鏈斷了,我感覺到非常難受。」郭靖家裡種菜、自己賣菜,所以有兩重身份,「既想讓和我一樣在城市居住的人能吃上菜,又想讓家裡的父母,能把菜賣出去,所以今年就下決心一定要去把這個事去做一做。」

他們開始了一場24小時搶菜的戰役。

他和成克龍篩選出了幾個滯銷的蔬菜大品類,包括黃瓜、西紅柿、蘿蔔、白菜、韭菜等,然後開著5米長的卡車到煙臺方圓200公里的村子裡找貨源。他們的店此前做過水果出口,資質齊全,在經過了複雜的審批流程之後,終於從當地政府那拿到了一張珍貴的通行證。

成碩第一次見到成克龍的時候,他來村子裡看韭菜,看了幾家之後,他給大家介紹了淘寶的活動,然後說:「你們割吧,韭菜我們全收了。」成碩母親是村裡的幹部,聽完馬上去村支部用大喇叭做廣播,「有人來買韭菜了!」村裡人烏泱烏泱就從家裡跑出來了。

成碩記得,那會兒的村民們已經不指望能掙多少錢了,哪怕賠錢也想賣出去,別放在家裡爛了心疼。但成克龍沒壓價,每斤收購價比線下收購還多了一兩毛,他反覆跟心急的村民說,「大家彆著急,都會給大家帶出去的。」

收到消息的那天,成碩家裡的陰霾一掃而空,他的母親中午做了一桌豐盛的菜,有油潑魚和燴菜,「他們(成克龍)真的是幫大忙了。」

從過年起,郭靖和成克龍的一天都是從凌晨三點開始,起床第一件事情是打電話,跟菜農挨個確認菜準備好了沒,如果準備好了,就以最快的時間穿衣服洗漱,吃點昨晚的剩飯或者煮個泡麵,開著卡車出發了。

即使擁有通行證,這趟旅程也常常跟遊戲過關一樣艱難。在高速路口常常遇到攔截,不讓他們出入;種菜的村子有時候連成一片,最裡面的那個是最艱難的,「你要過好幾道卡,其中有一道卡過不去的話,那你就過不去了。」郭靖最難受的事情是,農民打電話來,告訴他,「菜運不出來了。」對方語氣焦灼,他也難受,但都沒什麼辦法。

在一些不熟悉的村子,他們常常受到敵意和驅趕,只能把卡車停得遠一點。執行封鎖措施的村民的複雜心情,郭靖也能感覺到,「他們既歡迎我們又不歡迎我們,不歡迎是怕傳染,歡迎是因為,我們是來解決他們燃眉之急的,不把菜賣掉,春天怎麼活?」

後來,他們想到的解決辦法是,讓村民把菜放到村口,成克龍上去稱斤、計算,從支付寶上把錢轉給他們,然後把那些菜筐搬到卡車上。此地不宜久留,雙方遠遠點個頭,就匆匆離開了。「你就感覺跟地下工作者似的。」郭靖笑著說,「我們和農民像一對情侶,農民想賣,我們也想買,阻隔我們不能見面的就是這次疫情,但我們內心還是相互吸引的(笑)。」

李肖林的村子一開始也不讓成克龍進,成克龍去鄉政府做了各種疏通和努力,終於能把車開進村,李肖林家看著家裡的黃瓜被卡車運走時,長長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本來,家裡的老人過年連菜都捨不得買,現在也捨得買些魚和肉了。

一天下來,郭靖和成克龍要跑大約20多個村子,每天上千公里的路程,拉回七八噸的蔬菜,把菜筐搬到車上的動作要重複上千次。他們沒有時間吃飯,喝下去的水在高強度的勞動中基本被消耗殆盡,幾乎不怎麼上廁所。下午就要開始返回,他們得搶在快遞車來之前把東西送回去,開車的時候,郭靖能感覺到眼睛發酸發疼,他只能靠大量喝紅牛提神,實在撐不住了,只能停車緩一會兒,下車呼吸幾口冰冷的空氣,挨一會兒凍,清醒了,繼續往前開。

路上幾乎沒有什麼車,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郭靖能看到的,只有警車、救護車、工程車,偶爾還有消防車。郭靖不喜歡這些車,它們的獨自出現像是代表著某件糟糕的事情發生了,「我們不願意看到這些車,我們更願意見到的是私家車熙熙攘攘的,和普通人在一塊開車。」

那個時刻,他會感覺到孤獨,「以前總感覺生活在一個喧鬧的大都市,現在就感覺路上就你自己在這兒跑,就像個孤獨的行者,離別人很近又很遠,也不知道這疫情會持續多久。」

支撐他們的,也許是一些不起眼的瞬間。成克龍記得,有一次他去壽光收油菜。把一個農民的油菜搬到車上之後,雙方告別,農民60多歲了,衣著樸素,他用一種幾乎是乞求的眼神望著成克龍,「你下次什麼時候來啊?我家裡還有很多油菜,再長就老了,不值錢了。」成克龍心中酸楚,安慰他:「我很快就又來了,你放心。」

「我就想趕緊幫他們把菜賣出去,盡最大努力幫一幫他們。」成克龍說。

成克龍在韭菜地裡用泡麵填飽肚子圖源受訪者

「撐久一點,撐到疫情過去」

把菜運回來並不是結束。平臺為了保證消費者的權益,要求商家做到48小時內發貨。

韭菜需要墊報紙吸水防潮,黃瓜要用珍珠棉包起來,西紅柿得塞進塑料充氣柱,土豆得一個一個套網套……儘管郭靖已經把30人的團隊擴展到了100多人,還是不夠用。按照疫情時期的管理措施,他們不能聚集在一起工作,只能三五個人分成一個小組打包。

更大的困難是紙箱廠大多沒有復工,他們到處蒐羅各種各樣的紙箱,紙箱廠的庫存、賣給酒廠的、牛奶廠的箱子,只要是未使用過的乾淨箱子,他們來者不拒。在接受《人物》記者採訪時,成克龍已經找了一天的箱子,但成果寥寥,採訪並未持續太久,他便匆匆掛掉電話,繼續去尋找。

一些農民知道他們人手不夠,讓郭靖把打包的材料運過來,「我們幫你打包,你直接拉走就行了。」郭靖試圖支付農民打包費,一個件一塊錢,農民都沒要。有些農民賣完了自己的菜,還會幫他找其他貨源,半夜11、12點還在幫他聯繫。「以前來來回回大家就是買賣,但這次你突然感覺到在這個非常時期,互相幫助的那種樸實無華的溫暖。」

自「吃貨助農」上線之後,郭靖和成克龍店裡的訂單量迎來了一次比雙十一還要瘋狂的井噴,以前每天蔬菜的訂單有三四百個,現在最多時一天能賣十萬多單,每天發貨量接近一百萬斤,那來自於在疫情封閉管控措施之下無法出門買菜的人們,「你就感覺,大家為了吃口蔬菜都搶瘋了。」郭靖說。

龔夢倩也看到,這段時間整個淘系蔬菜類中小商家的成長非常快,線上賣的蔬菜通常不是五斤就是三公斤,組合裝、週期購的方式很受歡迎。在她的溝通下,這些商家開始拓展更多的品類,像香椿之類的時令菜有更多的商家去選擇。

但商家並沒有高價出售這些來之不易的蔬菜,李肖林去夢強旗艦店的頁面看過,「他們銷量很高,但賣的價格不高,很親民。」郭靖解釋了原因,依他的經驗,每年也就這幾天菜價漲高,「我們知道它是短暫的,過幾天會回落到一個正常值,你就為這四五天調個高價,不是那個事。小商小販你可能會隨著行情去調價格,但做大宗貨品的時候,少賺一點或者略虧一點還是能行,實在撐不住人家才會漲,我現在還能撐住。」他說。

郭靖每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回到家裡在沙發上一閉眼就睡過去了,連衣服都來不及脫。他常常覺得疲憊,四肢痠疼,但想著還得撐下去,「你就是跟時間賽跑,跟體力賽跑,你說你沒有那麼多體力,不行,你就得挨著。你能從農民手裡合法地把菜拿過來,你能供應上給大家菜吃,你有這個能力,你就得去做,要是以後身體實在撐不住了,那就不幹了,但我現在還能幹就希望能撐久一點,撐到疫情過去。」

自淘寶助農上線一週時間以來,賣出了1.8萬噸農產品。2月13日,淘寶宣佈設立10億規模的愛心助農基金,幫助賣光全國滯銷農產品,並實施助農10項措施,包括開通「愛心助農專線」(釘釘號:aixinzhunong)收集滯銷農產品信息、在淘寶上推出農產品特賣系列專區、增加對核心產地農產品的集中採購、降低農產品在平臺的銷售成本、幫助涉農商家免費開通淘寶直播等。

全國上千個蔬菜瓜果大棚在這一天變身淘寶直播間,政府代表、直播大V也上陣幫著吆喝。龔夢倩說,愛心助農專線公佈後,釘釘也已經爆了,接到了來自全國各地1500多個求助銷售滯銷農產品的請求。放下電話,她要繼續戰鬥去「賣菜」了。

衢州柑橘上直播圖源受訪者

她時不時打電話跟進郭靖和各商家發貨的情況,叮囑一定要保證質量。在她眼裡,助農的產品,每一筆訂單,背後都可能是一個家庭的生活所需,也多多少少是對農民的一份心意。

淘寶吃貨內部估算,每銷售2000斤農產品,就可以幫助一戶農民籌備到開春復耕所需費用。在首批登錄「吃貨助農」頻道的商家中,還有不少商家都為武漢疫情捐贈過蔬菜和水果。淘寶吃貨也向外界呼籲,希望有更多消費者通過下單的方式幫助遭受滯銷之苦的農民。

李肖林最近在和村民們商量,本來這些黃瓜肯定是砸了,結果還能賣錢,他們心中感激,想著都拿一部分蔬菜或者錢出來,支援武漢,他們正在聯繫物流車,「物流車有了的話,我們立馬就能捐蔬菜的捐蔬菜,能捐錢的就捐錢。」

成克龍想著,疫情結束之後,自己要去看一看自己幫助過也幫了自己的農民。過去的那麼多天裡,大家戴著口罩,遠遠點頭,熟悉對方的聲音,但卻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連握個手都不敢,「我就是想看看他們。」郭靖則想著,疫情結束,生活恢復正常了,自己也不用再這麼緊繃,一定要出去走走,「透透風,串串門,健健身,帶上小孩上個遊樂場去。」他希望到那個時候,大家都能摘下口罩,過上正常的生活。

圖源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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