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隔離病房的醫生和他被感染的妻子

時間:2020-02-14

“這就是我們做醫生義不容辭的事情”

1月18號,華中科技大學附屬協和醫院腫瘤中心年輕醫生谷飛飛接到了支援感染科隔離病房的電話,被告知腫瘤中心要成立一支志願醫療隊支援本部,是否能夠參加。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下來。雖然不是感染、呼吸等一線科室的醫生,但自從疫情發生以來,他一直密切關注事態進展。這時候收到支援電話,說明情況已經到了萬分緊急的地步。他希望能為防疫做一些自己的貢獻,這樣心裡才會踏實。

接電話的時候谷飛飛正在家裡。他不想隱瞞,將情況告訴家人,結果大家都很支持。特別是谷飛飛的妻子。她也是醫生,更多了一層理解。那天她特意對他說,這就是我們做醫生義不容辭的事情,這個時候就必須得上,你自己做好防護,家裡邊的事情我會處理好。

當時是18號的中午,到了下午3點,包括谷飛飛在內的首批8名支援醫生就開始接受相關培訓,當天即進入病房。隔離病房內的患者都是經過發熱門診篩查,屬於確診或高度疑似。醫生需要負責患者病史採集、選擇檢查方法,制定治療方案,甚至包括病情溝通以及心理安撫。工作量相當大。開始工作後,谷飛飛和同事們每天連軸轉,忙得連吃飯的時間也要爭分奪秒。

心咯噔一下就涼了

1月20號,晴天霹靂襲來的時候,谷飛飛正在工作。那天,妻子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出現了發熱的症狀。谷飛飛當時正在病房,眼前就是新冠肺炎的患者。他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是心咯噔一下就涼了。他知道妻子也是醫務人員,平常極有可能接觸到相關患者,在這個節骨眼,發熱非同小可。他叮囑她馬上做一個CT檢查,等拿到片子一看,頓時傻眼,CT提示新型冠狀病毒性肺炎。家裡有老人和孩子,孩子甚至還沒斷奶。他不敢設想要是他們也被感染該如何是好。谷飛飛強行鎮定下來,馬上安排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家人都做CT檢查。不幸中的萬幸,沒有其他人感染。

谷飛飛的妻子是長江航運總醫院的腫瘤科醫生,科室在此之前曾經接診過一位後來確診的新冠肺炎患者。他懷疑妻子就是那時候被感染。好在她的症狀尚輕,按照當時的治療意見,只用在家自我隔離。

與其回家照顧我一人,不如在病房照顧更多人

很快科室裡就知道谷飛飛妻子確診的消息了。考慮到他家裡只有老人孩子,妻子也需要照料,科室領導找到他,告知可以提前結束支援。谷飛飛一下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方面隔離病房的工作自己剛剛熟悉起來,眼看著疫情洶湧,病患疾苦,自己正是發揮作用的時候,怎麼能夠這時候離開?可另一方面患病的又是自己的至親愛人,他又如何能輕易放下。他打電話和妻子商量,真是有些舉棋不定。哪知道妻子明白原委後,毫不猶豫地支持他留在病房。她說自己目前情況尚可,除了咳嗽發熱,沒有胸悶、呼吸困難等症狀,並不需要太多照料。反倒是病房裡的病人更需要他。谷飛飛到現在還記得妻子說,大難當前,你在一線更有意義,與其回家照顧我一人,不如在病房照顧更多人。

除夕夜和時間賽跑

谷飛飛於是繼續留在抗疫一線。到了1月24號,按照武漢市的統一規定,病人需要集中管理,谷飛飛又要和同事們一起將病人全部轉運到武漢市紅十字會醫院。他們需要克服救護車少、病人多,危重症患者比例高等各種問題,可以說是和時間賽跑。他還記得那晚的最後一個病人是一位74歲的老人,病情非常嚴重,需要一路高流量吸氧。等到了紅十字會醫院門口,氧氣已經告急,患者出現血氧飽和度急劇下降的情況。他們火速推著患者進病房,緊急徵用呼吸機,又四處找人調試儀器,等到終於將患者從生死邊緣拉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2:41。

那段時間,谷飛飛一直租住在醫院附近的酒店裡。等到他精疲力盡地回去休息,才想起來除夕的夜晚就這麼過去,已經是大年初一。

你要是下來,CT我就不在這兒做了

在家隔離一週後,妻子的病情突然加重。連續兩天發燒,最高的時候達到39度6。谷飛飛趕緊安排她在協和醫院複查CT。她當時發著高燒,一個人來醫院檢查。谷飛飛申請好了檢查單,準備送過去時妻子卻不答應,害怕病毒傳染。他只好在隔離病房的三樓走廊上等著她走過來,妻子讓他將檢查單丟下來就行。兩個人四目相對,他發覺妻子瘦了很多,也憔悴很多。他於心不忍,堅持要求出來陪她做檢查。妻子堅決不答應,一開始拗不過他,最後說,你要是下來,CT我就不在這兒做了。他才只能答應。

CT複查的結果果然不太樂觀,病灶已經明顯變大。妻子隨後開始在長航總醫院住院治療。這以後他去送過生活用品,在隔離病房外兩人又遠遠地見過一面。從那時直到現在,兩人就只在電話裡見過面了。

孩子好像不認識我了

自從開始支援,谷飛飛就沒有和孩子接觸過。妻子確診後,也嚴格隔離。七個月大的小孩只好強行斷奶,由奶奶照顧。有一天奶奶給谷飛飛打電話,說孩子奶粉快吃完了,網上買的一直不到貨,必須補充。他下了班急忙去超市。買到奶粉後開車送回家。他只敢把奶粉放在門口,打電話讓母親出來拿。當時他站在走廊裡,離家門口大概5米的位置。母親開門拿奶粉的時候,將孩子也抱在懷裡。這是他進病房以來第一次和孩子面對面相視。讓他有些難過的是,孩子好像有些不認得他了。他記得前些時候孩子只要但凡看到他,一定會伸手要抱。哪知道半個月沒見,已經開始陌生起來了。下樓的時候他有些難過,可也只能寬慰自己,等疫情結束,一切都會好的。

做了最壞的打算

妻子住院後,谷飛飛每天都會了解她的情況,以他對病毒的瞭解,這時候不免心亂如麻。他坦言當時心理壓力非常大,忙的時候可能還不覺得,一門心思撲在病人身上也不及想它,可一旦稍有空閒,心裡就會完全被對妻子的掛念填滿。剛住院的時候,妻子非常虛弱,有時候連視頻對話也沒有精力。他在病房聯繫不上,只能乾著急。當時正是疫情爆發最艱難的時期,確診病人數量和疑似病人數量每天攀升,醫務人員感染、犧牲的消息也不斷傳來。他甚至做過最壞的打算,就是萬一妻子不行了,自己也感染犧牲,孩子該怎麼辦。想到父母年事已高,谷飛飛甚至開始琢磨孩子該託付給誰。

好在灰暗的心情只是一閃而過,隨著四面八方的援助紛至沓來,他開始覺得看到了一線曙光。特別是當他發現其實許多同事都有各種各樣的困難,但是沒有一個人退縮或者是畏懼,大家真的都是義無反顧。他耳聞目睹,於公於私,都從中感受到了戰勝疫情的力量。

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經過一些日子的治療,妻子的情況終於開始好轉了。肺部ct提示病灶開始縮小。這是最讓他感到高興的消息。與此同時,2月1日,為期兩週的支援告一段落,隨著第二批、第三批支援人員的到來,包括谷飛飛在內的第一批支援隊迎來了換崗休息的日子。他們開始整體移出病房,在指定酒店接受為期兩週的隔離。正月初十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谷飛飛笑言,一個人在酒店隔離,一個人在病房隔離,這實在是一個最特殊的紀念日。

2月14日情人節,不出意外,也是谷飛飛結束隔離的日子。他準備當天要好好和妻子聊聊,多鼓勵一下她。他笑,太肉麻的話應該說不出口。能想到的只是說:“你好好養病,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來源:人民日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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